手机兰州新闻网

首页| 兰州| 新闻| 政务| 房产| 旅游| 汽车| 教育| 财经| 健康| 公益| 女性| 商业| 企业| 兰州日报| 兰州晚报| 全媒体矩阵

您的位置:网站首页 > 文化> 正文

陈新民:娜馨的草原

2021-06-29 10:49:38 智能朗读:

图片

近日,关于著名作曲家崔炳元艺术人生的报告文学《军旅出身,用音乐创作鞠躬陕西黄土地》由多家媒体推出,在读者中引起强烈而持久反响。

文中,年轻的崔炳元和几位草原儿女的合影,是我拍摄的,拍于1986年初春。看看镜头里的人,最美丽的少女叫娜馨。

十几年前,我曾在《美文》杂志发表过一篇散文,回忆了我和崔炳元、朱林在明花草原采风的日子,记下了娜馨后来的悲惨不幸……

1986年,轻绿如烟晕染柳梢时节,兰州军区战斗歌舞团的作曲家崔炳元邀请我去莲花草原采风,同行的还有省城的摄影师朱林。公交车上,崔炳元说起他的老师杜亚雄先生,说杜先生十几年潜心研究裕固族草原音乐,认定这里有一脉不可多得的民间艺术富矿。

我的心绪却沉浸在多年前一个老人的讲述里。记得有天清晨,一块放羊的老汉指着红霞飞舞的东天说,云霞之下有片属于“黄番”尧乎尔人(裕固族旧称)的草原,草原有个好听的地名——莲花。他说要走进莲花可不容易,四周全是荒漠戈壁和眀沙窝。他还说自己当驼户时在草原的见闻:肥羊烈酒,壮汉美女,妙歌曼舞……。

其实,莲花草原距离我插队的地方不是太远,往东经过大铧尖湿地,从临水乡的芨芨大滩插过去,就是酒泉、高台、肃南三县交界的那片沙漠,莲花草原正在沙漠腹地,按过去的说法,不过三个马站,当今也就是三个小时车程。

牧羊老人启动了我对莲花草原最初的向往。没想到真正成行竟是16年以后。那天中午,我和崔炳元朱林一行三人从公交车下来,只见一派苍黄灰白,浮尘随风在地面打旋,枯疏的芨芨草和骆驼刺在风中忽起忽伏瑟瑟颤动,发出尖利的呼啸。不由使人想起唐代诗人岑参经过此地时的感慨:“黄沙磧里客行迷,四望云天直下低”。

年前才修成的小客栈简陋却还整洁,翻浆的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,白墙壁因潮湿泛着阴郁的青灰。三张木板床中间的一只小铁皮火炉,比陇中山民的罐罐茶炉稍大些,摆在地下矮的不成比例。客栈服务员是个高挑丰腴的裕固族姑娘。她俯身摆弄炉火时,沉重的长辫一次次从肩头溜下,又一次次被反手撩起,柔软的腰肢和修长的胳膊动作协调很有韵律感。我用木炭笔在速写本上勾画着,听她和崔炳元聊天。姑娘说到自己的裕固名字“na-xin”,我选择了两个女性化的汉字“娜馨”注音,随手记在速写边。红炜炜的炉火,映亮了娜馨浅黑的皮肤和洁白的牙齿,也驱走了小屋的寒意。以后的日子,娜馨不仅仔细地照料着客房,还主动给我们当起义务向导。

没有期望中的芳草鲜花,春寒持续着冬日的荒芜寂落,背了许多彩卷而来的朱林不免失望,手指我的画箱揶揄:“那些绿颜色你还用得上吗?”

我拍拍速写本:“美,无处不在。娜馨难道不是美丽的格桑花?”

崔炳元兴奋异常,他神色激扬地说:“这是歌的草原,这是舞的王国,咱一定不虚此行,不,应该说不虚此生!”

娜馨笑问崔:“莲花就这么好吗?让你呆一辈子能成么?哈哈!哈哈---”像一串澄澈激荡的清泉,她的笑声冲散了我和朱林的失望。

牧民们非常尊重作曲家。因为有杜亚雄这样的专家推介发扬,他们的音乐才走向世界的。再则,从这里走向北京、省城和市县舞台的草原儿女,或多或少都与先前来采风的音乐家发现、举荐有些关系。有杜亚雄的弟子领行,我们在草原受到很高礼遇。那些日子,小客栈边的沙枣树上经常栓着抖鬃跺蹄的高头大马,门前经常安卧着耐心咀嚼的骆驼。它们的主人多是为请我们去家中坐坐而来。这个“坐”字有丰富的内涵。主人来请,意味着家中的羊已宰好,黄铜茶炊和银酒碗已被主妇擦得锃亮;意味着肉香、酒香、奶茶香,笑声、歌声、划拳声将伴随一个尽情欢乐的夜晚。

裕固人敦厚诚实,待人接物爽朗大气,端起酒碗就喝,放下筷子就唱。无论是含羞带怯的姑娘,还是沉稳豁达的汉子,无论是奶声奶气的稚童,还是霜鬓慈颜的阿奶,唱歌在他们就像说话一样容易。不,甚至比说话还容易。那些平素木纳沉默的男女,一旦放开歌喉,照样眉眼生动,照样纵情欢笑。此时此刻,歌声比语言更能抒发情怀。

诗人巴特尔-力均告诉我:“生在这个草原,就生在歌的源泉,走进这个草原,就走进歌的长河。襁褓之中,听的是《摇篮歌》、下地之初就有《学步歌》、平生第一次理发还有《剃头歌》、结婚大礼自然有《迎亲歌》;至于表现劳动场景的歌曲就更多了《牧驼歌》《捻线歌》……”草原上的人们,个个都是好歌手。他们用歌声赞美劳动,倾诉爱情,抒发欢乐,咀嚼苦难。有歌声相伴的一生,是真正幸福的人生。我想。

莲花草原真是民间音乐的富矿,也是知名歌手的摇篮。如果不是走进它,很难想象深藏于大漠戈壁腹地的这方水土,竟走出了那么多的音乐人才。著名歌唱家银杏姬斯、娅荷姬斯从莲花走进中央民族歌舞团,还有省、地演出单位、县乌兰牧骑,出自这不足千人牧区小乡的歌手和舞者不少呢。养育他们的是草原,成就他们的却是都市舞台。说起他们,牧民如数家珍充满自豪。

看着兄弟姐妹们一个个风风光光走向都市,娜馨能不动心?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期望那里也有自己的“大舞台”。娜馨能把一曲《裕固族姑娘就是我》唱得声情并茂,但崔炳元直言,莲花草原最出色的歌喉并不属于她。娜馨蹙眉道:“人呀,一辈子世成个啥就是啥。”话中透露出宿命和无奈。

令牧民自豪的还有《荛乎尔来自西至哈志》,一部表现裕固族先民从一个叫西至哈志(也译作西州哈卓)地方迁徙东来的说唱史诗。这部史诗的和众多的西部裕固族民歌一样,音乐特征甚至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匈奴王朝。而这些,又和匈牙利民间音乐有着共同的历史渊源。杜亚雄考察裕固族民歌和匈牙利民歌,发现远隔千山万水的两地声乐有不少共同特点:都是五声音阶,采用五度结构,前短后长节奏型,在有曲首的条件下,以曲首音调贯穿全曲……,更具惊人相似的是匈牙利的摇篮曲和裕固族的摇篮曲,它们甚至连衬词发音都相同:“木拉,呗叻呗……”透过久远的时间和空间,这些关联里蕴含着多少历史的沧桑!

《荛乎尔来自西至哈志》流传地区不是被戈壁大漠包围,就是被崇山峻岭阻隔,从而形成独特的地理单元和相对封闭性。这些史诗和民歌在千百年的传唱中,虽然也融入了后人的审美情感和艺术创造,但是,它们并没有受到外来文化的过多影响,没有被不同时期的时尚和流行牵着走,所以更能呈现原生态的魅力。封闭,成全了这方天地特有的文化品质和生生不息的文化传统。于此,我想封闭本身或许也是一种存留历史文化的独特方式。

在莲花草原,只要是牧歌,无论藏族的、蒙古族的,还是哈萨克、达斡尔、锡伯人的,大家都喜欢唱,而且都能唱出地道的草原风味。他们唱改编或创作歌曲时,对其中一些微妙变化和细腻的处理似乎不够到位。可是置身于牧场,你会觉得牧歌就应该这样而不是那样才更贴近牧民的生活。

更感人的当然是本地民歌。我认为,民歌但凡用母语(西部裕固族语属于突厥语系维吾尔语族,东部裕固族语属于阿尔泰语系蒙古语族)唱出,那种能传达出心律和体温的艺术感觉,在别处是无法体验的。编译、修润、再创作可以引导更多的人走近民歌,可以推动这些歌曲更大范围更长时期流行。而表现歌手与故乡的血脉相连,谁能比过母语的歌声?

最使我感动的是那些曲调流畅、节奏规整、律动鲜明、结构均衡的短调,如《奶牛犊歌》《奶羊羔歌》,尤其被中老年妇女唱来,更能把焦虑和期冀、恳求和劝慰、责备和引导等表现的深情柔婉扣人心弦,歌中反复出现的衬词:“耶些些,耶些些……”一波三折如愿如诉,亲情母爱尽在其中。她们相信,那些拒绝哺乳的牛羊听到这些歌声,会接纳自己的孩子。我从中感到的是,这歌声里有种能促你泪水盈眶、却不让你轻易抛出的力量。

莲花草原民歌给我心灵的震撼,所有主流的、时尚的音乐不曾有过。

月上中天的时候,从歌会酒场尽兴而归,白日的荒芜已隐进沉沉夜幕,银色月光在芨芨穗头闪闪烁烁似在殷勤引路。主人客人一个个步履蹒跚,语音含混词不达意。我吼着:“月朦胧,鸟朦胧……”整个荒腔走板不成调!娜馨放声大笑: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,笑声,在无边的原野远远传开,静谧的夜晚更加妩媚生动。

离开莲花的前一天,娜馨领来一群姑娘小伙子,说陪我们去附近的明海(明海乡和莲花乡都属于肃南县明花区)看看海子。大家说说笑笑穿过十几里地沙山,翻下最后一道高高的黄沙梁时,视野豁然开阔。沙山底下,有一座占地不小的古城堡,虽已破败仍不失雄巍,城墙的轮廓、城门的豁口、马道的斜坡,保留的都还完整。从马道登上城墙顶往南看去,是一大片碧盈盈的湖水,也就是娜馨说的海子。因为地势低洼,加之沙山环绕,形成了这里温润的小气候。新生的绿草像松软的绒毯,从城墙下一直延伸到海子边。开阔的水面上,天鹅优雅地划水浮动,湖鸥、野鸭、苇莺翻飞嬉戏,吱吱嘎嘎叫个不停。水面不时跃出一条大鱼,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,把白云的倒影抖散、聚拢,聚拢、又抖散。

按娜馨的说法,海子的春天总比莲花早来半个月。春光原来在这里等待着我们——碧蓝的天空和金黄的沙山是远景,灰白色的古城堡是中景,粉绿的草滩和墨绿的海子是近景,三重景观构成了对比鲜明色彩响亮的画面。

画面中活跃着娜馨和伙伴们的身影。他们来时特意穿上了乳白、杏黄、茶绿、樱桃红、紫罗兰等各色裙袍,小伙子袍襟的金边和姑娘们胸前的银饰,辉映着一张张青春饱满的笑脸……正如那首河湟民歌《花儿与少年》唱的:”花儿里为王的是牡丹,人间的春色在少年”

天荒地老的大漠深处,境若仙境,人若仙人!小伙子吹响了牧笛,笛声清润悠扬婉转入云;先是姑娘们低吟浅唱,接着大家引吭高歌。没有矜持,没有推诿,有的是奔放,有的是激情。无论哪首歌,一人带头众人必和,《你为什么脸红》、《萨娜玛珂》、《黄黛琛》一曲接着一曲……,沉寂的古城堡下,波光粼粼的海子边,歌连连、舞翩翩。

崔炳元活泼幽默的艺术家气质,大受姑娘小伙子们欢迎。大伙为他戴上白色毡帽,穿起宝石蓝色缎面长袍。打扮停当,他跟着大家的舞步跳起来。无比宽大的长袍裹着他清瘦的身躯,长筒马靴踩在流沙上东趔西歪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……”娜馨连连大笑。她手捂胸口,弯下腰身,笑得气喘吁吁,眼泪汪汪,浅黑的脸膛透闪着红晕;笑如欢歌,纯净明亮,散发着格桑花的纯朴清新。

临走那天,小客栈又着实热闹了一阵。牧民们不大会寒暄,翻来覆去就几句话:“你们八、九月再来啊!那时节草正深,花还开,羊也肥啦。”

我们上车前,娜馨没头没脑地说了句:“人呀,世在哪里就哪里,都是命……”

从车窗回望,娜馨高挑的身材俏丽的黑皮肤很出众,神色郁郁地。车走远了,她不停地招手,一串钥匙在指间闪闪发光。

一个月后,朱林的《莲花组照》在省城展出,观者云集,人人都说最好的要数娜馨的那张特写。她戴着白色尖顶翻沿毡帽,穿樱桃红长裙,弯腰侧身回眸镜头,正笑得花枝乱颤。

一年后,崔炳元的交响乐《西至哈志》在省歌剧院首演成功。这部作品对他的创作有着里程碑意义,从他以后的《草原组曲》《西藏素描》等一系列牧歌风格作品中,我都能感到莲花民歌的逸韵。而曲子中热情浪漫的片段,总使我想起娜馨的欢笑。

五年后,我正在高台县委任职。说来也巧,我联系的黑泉乡恰好与明海乡接壤。两地相隔不过几十里沙漠,走起来曲里拐弯却要两小时的车程。草深水广的八月,我驱车来到海子。古城堡还是那样沉寂,海子却大不一样了,祁连山雪水源源注入,大大扩展了水面,芦苇长得很高很密,水域被分割成里绿色迷宫,或远或近传来一阵阵水鸟啼转,却难见它们的身影。

一群大尾巴绵羊缓缓走来,牧羊的汉子干头黑脸,一双小眼睛像是能说话,活泛得很。我问起娜馨,汉子接过我递上的烟卷,抖抖眼皮,重重地啐口唾沫:“死啦!都好些年了”。

……那年,戈壁深处开启了一项工程,施工人员过往常住宿在小客栈里。娜馨与其中一个青年相爱了。青年的家在内地,他经常给娜馨讲起草原以外的世界。娜馨带着恋人走遍了莲花草原,明沙窝、红柳林、海子边都留下过俩人的足迹。

他们想不到的是,不知什么时候,背后多了一双邪恶的眼睛。

那家伙也是施工来的。初次见面,他就被娜馨的美貌吸引。他的表白纠缠当然不会得到回应,他明明知道娜馨不可能属于自己,还是就变着法子尾随、盯梢。看到娜馨对恋人的痴情,看到俩人的缠绵,更使他妒火中烧恶念沸腾。终于,在娜馨最后一次幽会返程中,他扑了过去……

一朵还没来得及孕育果实的格桑花被撕毁了。

几天后,放骆驼的乡亲发现娜馨横躺沙山下。她身上裹着恋人送的大衣,长发纷乱,脸上落满沙尘,失神的双眼瞪着苍天,眼角有风干的泪痕……

娜馨去了,带走了她的欢笑,带走了属于她的草原。

自那后,我再未翻看过在莲花草原拍的那些照片。

来源: 大敦煌影视

关闭